职业好人——我们时代的病态
权力似乎天生就是让人望而生畏的。著名社会学家韦伯总结权力的三个合法性来源，即依靠领袖的魅力，通过继承传统，或沿袭法律，对于平民来说，无论权力的合法性如何，都必然营造一种产生恐惧的条件反射。权力之所以能够让人产生恐惧，除了因为暴力机器是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多数时候权力的终端即是暴力，还因为暴力的主人极少露面，再亲民的领导人，一旦去到底层，民众都会显得奴性十足，喜出望外，展现权力背后庞大的群众基础。领导人高瞻远瞩，时常给人以日理万机的印象，而他所维系的权力系统，尤其是在权力末梢，却无时不刻不在影响着底层民众的生活。
政治系统依靠权力来运行，促使人们做出理性的选择，出于对权力的恐惧，他们被迫做“正确的事”。和政治系统不同的是，在社会道德领域，促使人们选择做好人而不是做坏人的，除了短期内个人的特殊动机，从更长远的时间维度看，它不是让人生畏的权力，而是极具亲和力的偶像。家庭教育时刻灌输着种种有礼貌的行为准则，参照周围的某个模范人物，将其视为好人的朴素标准，而一到学校教育，学习道德模范就成为轰轰烈烈的教育运动，从入学之初开始，偶像就成为终极意义的师长，那些名人的画像，国外的如爱因斯坦，牛顿，国内的如陈景润，钱学森，雷锋等，连同他们的人生语录，就被悬挂在教室的墙壁上。伴随着整个初等教育过程，这些偶像是教师之外的另一种权威，他们的画像通常被张贴在我们难以企及的高度，即便经历四季的风吹雨打，仍然面不改色，温暖依旧。偶像们没有教师教鞭的威力，却浓缩了儿时理想的有限视野，他们成为类似《我的理想》一类作文的常见的角色。在日常生活中，那些科技精英非我们常人力所能逮，然而，雷锋精神却促使我们跃跃欲试。犹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每年都有那么几天，高尚的精神被组织起来，同学们成群结队的去到敬老院，为老年人送温暖，这些经历被写在“学习雷锋精神”的命题作文中，尽管有为文造情的嫌疑，但毕竟年少无知，而且，年幼时的人生观、价值的确需要改造，雷锋们是偶像，更是导师。
偶像是道德领域的权威，然而，偶像也有保质期，如社会学家鲍曼的精辟分析，即所谓的“最大限度的影响和迅速过时”。偶像真正的过时不是因为社会环境的变迁，而是因为他“不会长大”，他们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与之相对的，他曾经的那些徒子徒孙们，一旦成年，发现自己过去的理想不过是一厢情愿，继而就会抛弃偶像，走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成人倾向于悦纳自己，懂得“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的道理，他们知道自己的天赋，主张的是做自己。如果说偶像依旧在发生作用，那么他们也得接受现世改造，类似公共道德、个人义务，抑或是见义勇为取代了那种倾其所有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的道德洁癖。平凡的人们知道自己境界的深浅，不会将自己偶尔的热心标签化，很少有人为了自己的善心和义举寻求社会表彰，“求求你表扬我”不过是种黑色幽默。
我们崇拜过的那些英雄现在没有过气，然而，这是一个道德势差逐渐缓解的时代，无数平凡的英雄活跃在我们周围；这还是一个强调人品、主张低调的时代，大张旗鼓地做好事，以表明自己的好人身份，已经显得不合时宜。好人与政治交媾，让好人成为一种政治需要，最终只会解构好人，使得社会走向“逆向歧视”，大家羞于做好人。尤其值得警惕的是，偶像一旦走向神坛，发号施令，偶像的精神也就成为一种政治神学，它对引导成人学习偶像精神的作用极其有限，相反，反而渲染了偶像精神遭遇的时代危机，成为时代道德颓势的另类见证。
雷锋就像电影《兵临城下》的那个神枪手，他有着过人之处，开始时默默无闻，但一旦为人所知，被塑造为一个传奇，他就成为一种政治需要。战壕里的人们需要神枪手的激励，否则他们没有勇气拿着步枪去和坦克对抗；冰冷的社会现实也需要雷锋，以避免人们成为冷漠的路人。然而，神枪手的号召力极其有限，正如电影中所展示的，为了鼓励士兵们冲锋陷阵，除了印刷大量有关神枪手传奇经历的宣传册，更有效的是，在手持步枪的士兵背后架一把机关枪，当士兵门畏惧敌人的炮火，背后的同胞们同样用炮火，威逼部队冲锋陷阵。雷锋的角色如同电影中的神枪手，它能激励民众成为好人，但是，在道德素质普遍提高，道德势差不那么大的时代，学习雷锋最终将导致雷锋式的行为艺术。
这个时代的病态不是英雄稀缺，不是道德堕落，而是勇敢背后的懦弱，好人背后的虚伪，好人出于一种政治需要而做一个“职业好人”。“职业好人”成了我们时代的偶像，而且偶像的营造过程不仅是经历文学艺术式的加工，还有着政治运动式的造势。我的大学曾经出现了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他们的感人经历被学校打造为典型，尔后他们的任务就是去到各个地方，泪流满面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他的角色经历了转变，由一个孝子变为“职业好人”，继而成为全民公敌。一个鲜活的个人变成了“职业好人”，原本平凡的一分子经过政治的加工，从而成为了时代的偶像。
人们不是在否定他的个人品质，而是反感在造神运动过程中，对普通民众道德素质的无意贬损。经常看到类似“创建文明城市，争做文明市民”的口号，潜台词仿佛“文明市民”是一个难以企及的目标，多数市民们不够文明。为了提倡一种精神，而要把所有的人都看作是道德低下的一份子？当媒体争相报道“路人冷漠”，很多人开始反思媒体在概括道德环境可能存在的偏见，如今，当学习雷锋的口号伴随着两会的红旗招展，走进我们的生活，它也在完成类似的构建，即渲染一种“坏人得势”的错觉。
造神运动的背后，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训政”之后“训德”的统治思维。运动式的“学习雷锋”反映了我们时代的病态，因为当下的雷锋已经化作凡人，学习雷锋应该去政治化，去职业化。正如北大未名BBS学习雷锋的口号“纠缠于符号的真实，不如传递你双手的温暖”所言，雷锋精神应当化作公民普遍的公共关怀，而不是一两个道德榜样独有的品质，参照雷锋建构凡人普遍的公共关怀，这才是雷锋精神当下的价值。(文、水边森林 稍有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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